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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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平民的儿女
黎光寿/文
对广州的泰康路,虽然从前没有去过,但我已经是非常熟悉了。因为十六年以来,我一直接到一位姑娘从这里寄出来的信件,我的回信也都是朝这个地方寄。 这个姑娘是我最早交的笔友。她很美丽,聪明,善良,她是我的一个积极的支持者,在我做很多事情的时候,总是她悄悄地站到我的后面,对我进行鼓励,让我一定要坚持不懈,一定不要放弃。 和她的交往,始于书信。在我小学的时候,我曾经给上海的一个教授写信指出过他书中的错误,这个行为获得了我的老师的表扬。所以,在我带着少年的盛气进入初中读书时,也不忘在阅读的过程中寻找别人的不足。正好这位姑娘的文章写得很好,在当时的《全国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杂志上发表,我这个忠实的读者发现了她文中的问题,便按照文中提供的学校地址给她写了一封信过去。 其实当时寻找的问题今天我也不知道究竟错在哪里。不过交笔友在当时电话手机都还不流行的情况下,非常时兴。我就希望能够有一个远方的笔友,可以谈谈心,可以交流一下感情,相互鼓励相互促进。 我用八分钱的邮票寄出了我的信,结果没过过久,就收到了她的回信。信中还有她的照片。她的信是用繁体字写的,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查了新华字典,才把她的信全部看懂。 从她的信中,他对我找出她文中的错误非常感谢,并愿意和我交朋友。她还告诉我他全家都已经移居香港。只是在暑假寒假的时候,她才回广州度假。她告诉我,如果我要写信给她,就写广州泰康路的这个地址,她的家人会把她的信件及时给她的。 后来我们的信件交往一直进行,但总是那么不紧不慢,她大概半年或者更长一些时间来一封信,我也就慢慢地把对她的友谊当成了生活中的一种习惯。甚至有一次上课写作文《我的故乡》,懵懂无知的我因为她的关系,把香港当成了自己的故乡,遭到同学们长达半年的耻笑。 我们的交往不如正常化以后,我就想我可能这一生中可能有机会去广州,我就开始琢磨广州地图——每次到书店去,拿起一本中国地图,第一件事情就是翻看广州的城区图,寻找泰康路。 泰康路就在海珠广场东北方向,我一看地图,感觉就是繁华地区。当时我还了解到,中国有一家保险公司就叫泰康人寿保险,所以我一直猜想她的家庭是不是就是一个做保险的家庭,一些要跟我分享喜悦的朋友还给我分析说会不会就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 一般来说,我交朋友,很少问到对方的家庭背景。从初中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交的是朋友,我需要的是同龄人之间的互相理解和互相鼓励、互相帮助,而不是要有目的地去和她的家庭套什么近乎。即便今天,在交朋友的时候,我也仍然恪守这么一个原则,甚至我碰到自己心仪的女孩,我也不会问她的家庭背景,我想,条件成熟的时候,对方乐意的时候,一定能够把真相告诉我。 但对我的笔友家庭的猜测却始终在我身边的朋友流传,我就带着许多美好的憧憬,读过了初中,后来读了高中,再到后来读了大学。 高中毕业那年,我给她写信说我特别想去广州,她回信表示非常惊喜,盼望我能够去广州。但后来我没有去,我想我是一个农村的孩子,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我坐火车到处跑,当时也还在等通知,究竟会被哪家学校录取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没有去,她表现很失望。 我的大学几乎是在乡村希望图书室的活动中度过,白天我们几个负责人整天在一起商量对策和方案,周五开始就到农村去作调查研究。我给她写信,告诉了她我们每一周的生活,她非常感动,先后两次给我们捐了各100元,共计200元。 200元对于我们的一个活动来说基本上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一个和我一样没有经济来源的同龄人来说,已经算是尽力了。如果拿今天香港的生活来比,200元其实只相当于两天的基本开支。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还是需要从每天的生活费当中节省,才能挤出这些钱出来支持我们的活动。 不过如果当时我能够这样思考的话,我就能够尽量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挫折,就可能就会少走很多弯路。但我没有这样的老师可以嘱咐我这些细节,导致了我的一些近乎神经质的做法。 ——我曾经在信件中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要防止什么什么,或者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找她生气,或者从一种领袖的威严的角度来给她写信。这些行为让我自食其果,她给我的来信越来越少,甚至最后根本就不来信了。 工作后,我也一般一年给她写一封信,把我的近况告诉她,可是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来信。经济独立后的我一直希望到她泰康路的家看一看,可也总没有机会。 2003年我第一次到广州,当时的目的就是参加一个报社的面试,下火车后我特别想念她,就想在面试结束之后到她家去参观,可是面试效果不理想,我下午太阳还没有落山就从广州直接回北京了。她家也就成了我的一个遗憾的去处。 2005年我第二次去广州,也是第一天晚上到,第二天上午就离开,也没有机会去那个地方,此后去过广州六七次,可每次都只在心里默念着要去她家那个地方看一看,可最后往往都忙于事务,去那个地址探访总成了一个实现不了的愿望。 2006年11月,我有一次去香港的机会,我特别想念这位朋友,特别想在香港见到她。当时我还想,假如我在大街上碰到她的话,我一定把她认出来,我一定会……在去香港之前两周,我按照她原来告诉我的地址寄了信,希望她能够看到以后跟我联系。直到我去香港的那一天,我都没有收到她的来信或者消息。 我带着一种期望登上了去香港的旅途,可是在香港的三天,我都在不停地参加这个那个会议,况且又是周末,在会议的间歇我都不断地给她办公室打电话,可等待我的还是没人接。最后我基本上是失望而归,只是希望哪一天能有奇迹出现,见到她,还有她的家人。 这样的愿望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里,但现实的世界让我想得多做得少。一直在北京忙于鸡毛般杂乱事务的我还只能在每天的忙乱中等待,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直到2007年4月15日的晚上,我看回家还有时间,就乘了车跑到今天晚上我乘坐40路公交车,到达泰康路那一站后我就下了车,直奔他们家原来所在的那个地方。我才发现,那个地方不是光怪陆离的大厦,不是金碧辉煌的高档小区,而是一个很黑很窄的巷道,在巷道的尽头,就是那个朋友家所在的地方——一座五层的小楼,她家住在第三层。 我发现我已经误解了她十多年,我原来一直认为她给我们捐款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着她家的老屋,第一次感觉她作为一个平民的女儿,要做一件事情的艰难,要从她的早餐费中给我们活动挤出一点点捐款的艰难。 因此我也更加觉得她人很美,比过去我看到她的照片的时候更加美丽,过去的美我只看到外表,而看了这栋楼之后,觉得她的美发自于内心,没有一点娇柔造作,没有一点涂脂抹粉。我发现,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跟过去相比,更加沉甸甸,甚至我还傻傻地想,如果她还和我一样孤独的话,两颗相识相知了十六年的心,有足够的兼容的空间,可以一起创造明天的美好生活。 可现实是我们此生可能也只能注定擦肩而过,因为我要寻找的我爱的人暨爱我的人,正在姗姗地向我走来。不过,在见到那栋老屋之后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在默念——我们都是平民的子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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